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布魯克納與馬勒(3)

可以借他倆在外表上的強烈反差來看看他們究竟有何不同。 布魯克納是個不會交際的尷尬漢,有著孩子氣的天真,幾乎可稱原始的直率與簡樸裏混雜著不少鄉下人的狡黠。他操一口疙疙瘩瘩的奧地利地區方言,儀錶上也土裏土氣,衣著、說話、舉止,整個都土得掉渣,哪里象個在維也納這個世界性的大都會過了幾十年的樣子。他的談吐裏從來不顯露什麼學問,顯露無論是文學、詩歌,還是在科學方面的一點興趣。廣闊的知識領域好象根本就和他不相干,除非談到音樂,他也只說說每天碰到的一些小小變化和零碎事情。可是他的個性肯定也很有吸引力,因為幾乎所有的描述都認為他的天真無邪、虔誠、家常氣的簡樸,乃至在他的很多書信裏也可以看到的常常是跡近於卑下的謙遜等等都放射出一種不同尋常的魔力。對此我可以解釋說,這種古怪性格的魔力就來自他那崇高的光輝、神聖的靈魂和在從不裝模作樣的樸野裏曳露的音樂天賦。如果看到他的存在一點也不覺得“有趣”,就是因為他讓人心血溫暖、歡欣振奮。



馬勒就完全不同,他的生活和他的作品一樣叫人印象深刻。無論何時何地他都在展示其激動人心的個性,對每一件事施加影響。有他在場,再安生的也不得安生。他說起話來讓人著迷,活潑而有讓人吃驚的學識範圍,顯出他對知識世界的寬廣興趣和罕見的容量,思想敏銳,談鋒犀利。沒有什麼重要的思想、技藝或人類的重大創造對他是陌生的。他那經過哲學訓練的頭腦、熾熱的心靈抓住富有營養的精神食糧貪婪地吸吮,沒有這些,這個浮士德式的人就無法生存,自然這也使他象浮士德那樣在其中得到一點滿足和平撫。布魯克納對上帝的信念使他在深心裏堅信不該有任何動搖。他是虔誠的,以他篤信的天主教主宰自己的生活,當然毋寧說還是他的作品更能體現他的信仰的真正偉大和他與上帝的聯繫。不僅是他的彌撒,他的感恩贊和那些聖詠作品,還有他的交響曲也都是(並且是最重要的一點)從這個統治著他的整個心靈的信仰基礎裏生髮出來的。他根本就無須和上帝作對,他信仰,這就夠了。馬勒則在追尋上帝。他反求諸己,在自己的天性裏找,在詩人和思想家們提供的訊息裏找。他在誠信和狐疑中間的搖擺裏努力尋求穩定。成百上千次地,他在給人混亂印象的世界和生活裏試圖發現一個最高法則,一種超越人世的意味。他從浮士德式的對知識的強烈渴望裏,從不幸的騷亂生活裏,從對於最終和諧的預感裏,奮力駕馭著他傾瀉到音樂裏的神聖激情。變是馬勒的生命特徵,布魯克納則始終如一。顯然我們在他倆的作品中也有同樣真切的體驗。布魯克納為了上帝而吟唱神曲,上帝永遠堅定不移地佔據他的靈魂;馬勒則與上帝抗爭,並非不屈不撓,而是變化主宰了他的內心世界,就和他在音樂裏的表現是一樣的。



他們的作品和他們的天性相似固不在少,差異卻也很多。這兩人又都屬於那種寬廣的、令人敬畏的“朋友”圈子,他們永遠不會把我們丟棄,任我們在悲哀孤獨裏憔悴衰萎,而要來撫慰我們所有的痛苦。他們的作品是所有的時代裏傳給我們的寶貴遺產。這樣的朋友們永遠生活在我們身邊,他們的精神居住在我們的書架上、唱片櫥裏,在我們的記憶深處,不分白天黑夜,就等我們一點頭、一聲招呼。我們的兩位大師早已被這個朋友圈子接納了,他倆的作品接續了往昔的偉大音樂家的創作。如我所述,這兩位之間的差異是巨大的,但是在我們呼喚其中一個的時候另一個也總不會離得太遠。順著布魯克納的音樂(就在那些非常具體的描述邊上)可以聽到馬勒壓低的嗓音,正如在馬勒的作品裏也能看到隱形的布魯克納元素。鑒於這種奇妙的血緣關係,我們可以把“布魯克納與馬勒”拿來討論;也正因此,儘管他們天性迥異,在其作品中的主要方面也是水火不能相容的,我還是可以不受拘束,對他們兩位奉上無盡的敬愛之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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